<%@LANGUAGE="VBSCRIPT" CODEPAGE="936"%> 雄县人-旋转的落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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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旋转的落叶(作者:韩运虎)
   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

    第一章

    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,农民把“邓小平”这个名字挂在嘴边,并把这个名字小心翼翼地咽进胸腔,沉淀成金。因为农民们确实在这个伟人的羽翼下重新塑造着自己,使自己一下子精神起来。然而,尽管农村富了,只是与先前相比,要说真正富裕,恐怕还有一段很长路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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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这是个北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县城,甚至连个正儿八经地交通岗都没有。大概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而是牛车,驴车和很少见澄光瓦亮地轿子车的缘故冲淡了小城人的交通意识。最令小城人引以自豪的,莫过于中学历史教科书上记载着这里曾显赫一时,也难怪不少的小商小贩削尖脑袋去抠索那一“辉煌历史”的零零角角,搞来些不知年代的破砖烂瓦练个摊,愣说是古董中的奇珍异品。压根没人把它确实的辉煌呈现在世人面前,挣来外汇,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悲哀,一大损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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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今天一大早,县城一中的门口就密密匝匝地挤满了来自农村,城镇的学生和家长们。高的、矮的、胖的、瘦的,他们心中只有一根“筋”,就是巴不得先睹一下“状元榜”的芳容。因来的太早,铁丝网大门巴掌大小的黑色大铁锁“依旧紧紧地锁着”。传达室的孙老头手里握着玻璃茶杯,赤着脚,蹬着双半新不旧的踏拉板一个劲的招呼:别着急,还没到时间呢,校领导一个还没来。显而易见,孙老头的话屁事不顶。焦灼地等待着人群拥挤着,抱怨着,伸着脖子、瞪大眼睛,踮着脚尖往里窥视着,尽管他们是徒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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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“校长来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句,大家齐刷刷地把头甩向后方,人群里一阵骚动:“天哪,可来啦,跟盼星星、盼月亮似的。”“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”。有些学生由于紧张脸绷得紧紧的,不时地咬着嘴唇。人们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。有的学生打着招呼,这个消瘦、细高,脸色苍白的校长,转动着明亮地眼睛向大家频频点头,并报以微笑。人们死盯着校长那张原本很普通的脸,希望从他细微的表情中得到一点暗示。校长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来到办公室门前,校长站住最高一层台阶上做作揖状:“老少爷们,大伙请稍等片刻,我马上把录取分数线和上线人的名单让人抬出来。”说完,一转身进了办公室,并动作利索地把门反锁了。一会儿,几个勤杂人员把一块几米见方的黑板抬出来,靠在墙上。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中榜人的姓名和划定的本科线、大专线、中专线和自费线。其实自费线大可不必挂出来,学生家长们宁愿让自己的孩子再复读一年,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去上自费。人群中有一阵骚乱,抱怨、惋惜、惊喜充塞着这个还算不小的院落。有的甚至伤心的哭了,不单单是学生,更有不少家长。今年,县上一中破天荒地突破了30%的升学率。但能到外地上学的毕竟是少数。农民兄弟们,有的兴奋异常,一只手抚着孩子的头,一只手肆无忌弹地握紧拳粗鲁地朝树干冲上一拳,脸上如绽开着紫色的山花。此时,谁也没留意,学校一楼大厅的台阶上蹲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。标准的茶壶盖头型,白晰丰满的脸上挂满着忧郁,俩手抱着膝盖,头深深地埋在两腿之间,从他脚旁几滴湿湿的潮迹可以看出,他是多么的伤心。只差0.5分啊,命运将接受心灵的谴责与审判,只要再多做对一个选择题,今天就是另一番场景。已无可挽回!三年的汗水就这样付之东流。他愤愤地用拳头敲击着冰凉的水磨石地板。人们渐渐地散去了。大概快到吃中午饭的时间,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堆儿,他一点不觉得饿,就是两天不吃不睡,也不会感到丝毫的疲倦。前一天,他还做着高中状元“衣锦还乡”的梦,想象着父母因儿子有出息而举杯庆祝的情景。今天的一切,无疑是对“荒唐梦”的极大讽刺。“柱强哥,咱们回吧。”红梅怯怯地说。两人目光对视,红梅水汪汪地眼中带着安慰、渴望。柱强慢吞吞地站起来,用手大了几下屁股蛋上的土,挤出了一点笑模样。其实这比哭还难看。他俩从车棚取出了自行车,柱强一偏腿蹬上自行车,红梅骑着崭新的“飞鸽”紧紧跟着。嘴里不停地喊:“柱强哥,等我一会”。柱强的车子渐渐慢下来,俩人并排着骑着,一句话不说。红梅撇了柱强几眼,咬了咬嘴唇,她终于开口了:“柱强哥,其实干什么不吃饭。”柱强叹气说:“考不上学,就要天天跟土坷拉打交道了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。以后也让你跟着受罪。”“柱强哥,我不在乎。再说,人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,凭着咱们自个干,干不出个样邪门了。”红梅的话使柱强顿时感到心里一阵温暖。离家还有六十多里路,夏天成群地小飞虫围着人的脑袋转,钻到嘴里,碰到眼里,麻辣辣地感觉。粘潮的热浪热腾腾扑打着柱强和红梅的脸庞。热浪并没有冲散两人脸上缕缕的愁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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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夕阳还有一抹绯红的时候,曲河村已依稀地呈现在眼前了,柱强的心再一次被刺痛。村边涓涓地溪流拐弯抹角地流淌着,如一条被揉皱的绸带,呈半环形拥抱着这个不足百户的小屯子,村里老人们常讲,这是人杰地灵的好风水,形如玉带缠身,必定出大官。可这么多年了,也没出个像回事的官。倒是这几年,出了几个掺水分的“万元户”。想到这,柱强苦苦地一笑。马上就要到家门了,名落孙山的坏消息怎么像父母开口。柱强让红梅先走,红梅不肯,柱强硬是把她推到了她家的大门口,才匆匆地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。红梅深深地望着柱强的身影,心中充满了忐忑不安。气气地高举拳头敲击着高大的铁门。“爸、妈,开门来---。”“这孩子,你还知道回来呀。”屋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唠唠叨叨的埋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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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柱强一进门,柱强妈赶紧递了一把竹叶蒲扇。“快凉快、凉快,看这天热的”柱强的后背湿了一大片。“这不沤得慌,快脱下来。”说着,柱强妈像剥桔子似的把柱强汗浸湿的褂子扒下来,抖了抖,搭在了椅子背上。“吃块瓜,歇一会咱们吃饭”。柱强的父亲,从西瓜堆了敲了一会儿,挑了个带沙的切开了。一整天没见柱强个影,老俩口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,生怕有个三长两短,柱强妈已经到村口望了好几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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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柱强一直没吱声,爸妈越是知冷只热地问这问那,他越是感到心酸。嘴咧了咧,眼泪一下子从眼框里涌出来,是伤心,是愧疚。反正,他的心一下子碎了,如一摊烂泥堆在椅子上。发出了“嗷”的哭声,如受了委屈而撒泼的孩子。屋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。几乎令人窒息。柱强不用说,老俩口已什么都明白了。柱强妈抹了一把泪,转身下炕,到外间屋收拾着碗碗筷筷,默不作声。柱强爸摸出金葫芦烟,一根接一根地猛吸着。他们能怪自己的儿子吗?老俩口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儿子尽了最大的劲,考不上,儿子的心里比他们还要难受几倍、几十倍、、、、、、也许,痛哭是发泄与自慰的最良药剂,柱强觉得心里痛快、轻松了许多。望着父亲、铁板一样的脸色,他的确无话可说。为了让他在学校了吃好点穿好点,以免让他那颗由于年轻而敏感的自尊心受到伤害,父亲节衣缩食,那件旧绿军上衣已在他身上度过了6个春秋,每次放假回家,老俩口都不让他到田里劳作。当了一辈子农民的父亲,不知道什么“太阳神”、“小聪聪”等一些花里胡哨的健脑品,就是有鸡蛋、鱼、肉的饭菜,也济着柱强吃。不是柱强娇生,老俩口总是心里掂量,在屋里读书比在地里干活还要费心血。柱强的父亲曾在乡亲们面前拍过胸脯:就是抽骨头扒筋、砸锅卖铁渣也要供咱家强子上大学。乡亲们也认同,因为柱强在学校里学习不错。何况,村里今年就这么一个“秀才”。如今柱强如落水狗般回了村,乡亲们会怎么看?老俩口的脸往那搁?这也许都无关紧要,关键一点,柱强以后的路该怎么走?有啥奔头?天哪!柱强的头脑“嗡”得大了,如气球急剧充气而将要胀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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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过了一夜,一家三口谁也没心思吃饭,袅袅的饭香丝毫引不起他们的食欲。马蹄表嗒嗒地走着,如一刻也不停歇的折磨人。分针和时针重叠在“12”上。李老头脚下一大堆烟头子,柱强用手指毫无目的地捏撮着他那根皮腰带。“睡吧,明个还得给人家赶做那两千多米服装绳呢。”柱强妈打破了沉静。“强子,睡吧。”孙老头翻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催着柱强,柱强起身回自己房间了,老俩口也各自准备睡下。灯熄了,只能听到“扑打扑打”摇动蒲扇的响声。老俩口睡不着,“孩子他爸,我看孩子心里也挺难受,不行让他先到咱家的编织厂干两天。”柱强妈轻声地说。“唉”实在没法子了在说吧,还是个毛头小伙子,先吃点苦好。其实,咱农家的娃子要有出息就有两条正路:要么当兵,要么考学。不过,这事放放在说,强子也不算小了。是不是再复习一年,先征求一下他的想法。唉!路还得靠他自个走,咱们到时一蹬腿,还能管他一辈子?柱强妈隐隐约约听着二老的话,鼻子一酸,差点哭出来。“唉,这孩子也命苦,汗没少流,苦没少受,一大意不是就完了。”睡吧——。孙老头心里烦,两胳膊肘撑在炕沿上。嘴里叼着烟“吧嗒、吧嗒”地抽着。忽明忽暗的火如烦躁不安的牛在喘息。柱强猫在床上更是无法入睡。许多年前陈糠烂谷子的事都放电影似的浮现在脑海中。他在想,明天他没考上学的消息将会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。人们会说自己无能、窝囊、废物点心。父母走在街上打招呼时总是浮着尴尬的笑容。天哪,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。红梅的父母怎么看。与红梅在一起的机会可能会越来越小?唉,现在这种状况,说不定墙倒众人推、、、、、、想着、想着,泪水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,他恍恍惚惚地进入了梦乡。梦见自如白云般飘了起来,穿云雾,跨俊岭,掠江面,速度越来越快,什么也看不清了,而身体仍飞速地朝前运动着。他心里充满着恐惧,想喊喊不出来。他发觉自己在颤抖,如一架超负荷运转的机器,马上就要散架。忽然,一座黑的山猛立在眼前。“啊——”,他的身体被撞成了碎片,朝着深渊落去。他被自己一声“啊”震醒了。柱强啊,我们可怜的柱强,全身都被汗浸得水淋淋的。胸脯急剧地起伏着。着难道是他的错吗?已经是深夜,清凉的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,躺了一地,被窗棂分成均匀的几块,明亮的如一盆清水,泛着粼粼银波。要是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时刻该多好,无所顾忌地沐浴着恬静的月光,平平淡淡、轻轻松松。这个晚上是属于自己的,没人与他争来抢去,让他感到一种反扑归真的感觉。柱强睁大眼神审视着这个月夜,困意全无。是的,时间正一秒一秒地流淌。嘀——,嘀——,嘀——、、、、、柱强的心里又慢慢地缩紧。看来,到现在为止,他还没有勇气面对这个现实。他在退缩、乞求,渴望着出现天方夜潭般戏剧性的奇迹。花季一样的年华,让空想的翅膀滞重地折断吧,把虚荣的梦击碎,用碎片铺就前延的路,脚踏实地地走上去,一步一个脚印,不要回头,弩足劲儿朝前走就行了。柱强合上了眼睛,胸腔里一直剧烈地反应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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